◇ 第101章 你的名字(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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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失去自己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“好朋友”後,周夢勳大病了一場,病好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話也不說,人也不見。
父母焦慮萬分,但是完全沒有把孩子的病情與那個叫“李繼明”的小孩挂鈎。大人的思維有時候簡單得過分,他們希望周夢勳能與人建立情感關系,與此同時又認為孩子們的感情是很幼稚單薄的,他們很好哄騙,記憶也很短暫,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麽,“喜歡”是一個僞概念。既然周夢勳可以接納一個人走進他的世界,那麽就證明他擁有與人交往的能力,今後會有更多人的可以走進他。
一個只有數面之緣的小朋友,會随着周夢勳的成長逐漸變得模糊。
大人們莫說自己現在記不起兒時的玩伴,就算站在初中高中的年紀去回憶幼兒園的日子,哪怕當時玩得再好的夥伴,除非日後還有接觸,否則是連名字都記不住的。
他們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這種打擊只是一時而已,再者,這樣的打擊并非全是壞處。人這一生都在面臨分別,越早經歷,越早接受,越早長大。
所以,周夢勳就算再怎麽堅持,他們也沒有繼續去追蹤李繼明的下落。而是在周夢勳病好之後把他接出了國,帶在身邊上學讀書,讓他去看外面的世界。
世界很大,人也很多,一切都會成為過去。
周夢勳到了上初中的年紀時,思維心智已經成熟得像個小大人。只不過他沒什麽興趣愛好,也不像一般孩子那樣淘氣愛玩,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讀書上,成績極為矚目。他這情況在國外的教育體系中不多見,顯得很突兀,加之周父有一部分業務要回國發展,半數時間會在國內,夫妻二人就對周夢勳的學業發展産生了分歧。
最後,是周夢勳自己決定要回來上學,并且明确自己不想跟着父親去他所在的城市,而是要回老家讀書。父母問他為什麽,他說不出來理由,只是心底裏一直有個聲音在提醒他,要回去。
這幾年中,周夢勳已經學會了僞裝,盡量跟人保持一定的交流,聽父母的話,看起來正常得很。在這種情況下,即便父母還有很多顧慮,最終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——這是再好不過的家庭氛圍,對于絕大多數得不到滿足的小孩來說确實如此,但是周夢勳很少能從中體會到父母親情的含義。哪怕在父母身邊生活,他們見面的時間也不多。
極為融洽何嘗不是極不融洽,極為自由何嘗不是極不自由呢?
他一直被自以為是地愛着,從來沒人好好真正地愛過他。
這是周夢勳離家之後第一次回國,城市內的許多街景都變了模樣,他按照記憶跑去當初小聖轉入的福利院,那裏早已拆遷蓋起了新的樓房,連最後一點念想都不留給他。
少年在路邊死盯着空地站了好久都不肯離去。
周夢勳入學的第一天引起了不小的讨論。
十幾歲出頭的少男少女對異性已有明确的認知,雖然一個個還未長開,臉龐帶着稚氣,但并不妨礙大家對于美醜的判斷。周夢勳從高級轎車上下來就引起了很多人注意,特別是他那與同齡人截然不同的冷臉,更是叫人心生好奇。
所有人都在參與讨論這個人從何而來,只有當事人自己毫不在乎。
不出兩三天,他那不讨好的性格就家世樣貌更多的成為了同學們談論的焦點。男孩們覺得他是個裝逼犯,而且只要一靠近他,自己就會被全方面碾壓,自然而然和他保持了一定距離。女孩兒們則覺得帥哥和高冷是最般配的,好像性格越不好就越神秘越迷人,那些關于周夢勳的非議都是來自其他讨人厭的男生的誣陷。
勇敢的女孩們嘗試過幾次後都敗下陣來,不得不承認,人可以高冷,但高冷的沒邊兒是一種病。
周夢勳如同小時候一樣過着獨來獨往的生活,在學校保持着優異的成績,在父母面前安分守己,其餘時候,他靠自己的能力不間斷地去找尋着任何有關“李繼明”的信息。一個活人,哪怕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,也應該有活過的痕跡才對。
他抱怨自己年紀太小,能力不夠,可是他害怕長大,因為長大意味着他失去小聖的時間更長更久了。
那個時候小聖還會認得他嗎?
周夢勳的名號很快就在四周學校裏傳開,同時也被一些街頭混混盯上。他晚上放學時不會讓司機來接,這樣自己就有空在城市的街道裏循跡走訪,單獨行動自然會給別人可乘之機。
他在夜幕之中穿過一條無人小路,隐隐感到有人跟着自己,他沒有像普通學生那樣擔驚受怕快步離開,而是停下來,轉身之後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兩三個不良少年。
對方的模樣也不大,應該是上高中,有的還穿着校服。
周夢勳目光淡然,那道天然不把人放在眼裏的眼神激起了對方的情緒,為首的是一個平頭,他上前一步,面帶笑容地說:“你不跑嗎?”
周夢勳不說話。
平頭刁難過很多人,有的強裝勇敢,有的直接認慫,像周夢勳這種無動于衷的實屬罕見,令他有些無所适從。他繼續說:“知道我們要乾嘛麽?”
周夢勳掏出手機,問道:“掃碼可以嗎?”
平頭一愣,他幾個小弟同樣大為意外,竟然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,雙方互動稀松平常得好像周夢勳路過擺地攤地買了倆烤腸。
反應過來的平頭怒捶小弟,小弟爆頭哀嚎,掃碼不是給人留把柄嗎?打劫當然是得要現金!他知道周夢勳身上肯定沒有,今天只是撂下狠話威脅一番,叫周夢勳明天主動帶來,誰知周夢勳問:“你很缺錢嗎?”
他真誠的話語刺痛了平頭的自尊,平頭用力在周夢勳肩膀一推,沒推動,更是氣憤,大聲說:“你他媽裝什麽逼?信不信老子揍你?”
“我只是問你,你為什麽要發脾氣?如果缺錢,我可以給你。”周夢勳又要作勢掃碼,小弟壓抑不住本能,再度舉起手機,平頭恨鐵不成鋼。周夢勳手突然一轉,問道:“你們是本地人嗎?”
“是啊。”小弟順嘴一說,平頭踹了他一腳。
“哦。”周夢勳又問:“那你們是不是有很多時間在大馬路上溜達?是不是認識很多人?”
平頭不耐煩道:“你小子磨磨唧唧什麽?”
“幫我個忙吧。”周夢勳說:“我想找個人,你們有空就幫我問,我按月給你們發工資,多少都可以。如果有确定的信息,還有獎金可以拿。”他不是沒動過找“專業人士”的念頭,但他是小孩子,大人根本不拿他當回事。今日見到這幾個人,正好給他提供了靈感,雙方可取所需不是很好嗎?
“你!”別說小弟,連平頭大哥都長大了嘴。
周夢勳繼續說:“你們要是還有別的朋友也可以拉來。”說罷,他掃了小弟的收款碼,轉了一千塊錢過去,“這是定金,回去好好想一下,決定好了随時找我。你們跟了我這麽久,應該知道我在哪裏上學,幾點放學吧?”
他經過平頭時拍了拍平頭的肩膀:“回頭見。”
從始至終,周夢勳的語氣都是淡淡的,不帶任何情緒,可平頭卻原地駐足了許久,完全找不出反駁周夢勳的理由。
“大哥,乾麽?”小弟怯怯問道。
“乾個屁!去去去!”平頭十分不屑。
次日中午,幾個不良少年在周夢勳的學校門口駐足停留,吓得放學的學生都貼邊兒走,保安們警惕萬分,生怕有人鬧事。
起初,周夢勳出現在學校門口的時候并沒有人能把他們聯想到一起,直到看到周夢勳走向那群混混,雙方打了個招呼,然後那群混混就跟在周夢勳的身後離開了。
衆人瞠目結舌,難道周夢勳還有什麽隐藏身份?怎麽看起來好像那群混混的大哥?
“大哥”向小弟們發布了自己的尋人啓事,他相信小聖只要還在這個城市,就一定能被他找到,就算不在了,至少也要搞清楚人去了哪裏。
周夢勳信誓旦旦,但是找人如同大海撈針,他沒有更多辦法,只能選擇原地守候。一天,一個月,一年……《無間道》裏的陳永仁抱怨三年之後又三年,周夢勳卻覺得時間比他想象中要快,他升上了初三,對希望一次次落空的反應并沒有那麽激烈。
他性格使然,想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,為此他有着足夠的耐心和毅力。
夜晚,周夢勳在和平頭約定的地點見面。這三年中,雖然人沒找到一星半點,奇怪的事情倒是擺平了不少,就因為周夢勳按時給大家發工資,所以他有足夠的底氣要求這群人少在自己學校門口出現,見着心煩。
不良少年們很講究江湖道義,對金主的話還是有幾分尊重的。
“這次這個肯定是。”平頭把手機遞給周夢勳,“按照你的描述,我們都已經把當初那家福利院裏能找到的人都找了一遍,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經改了名字,不叫李繼明了。我覺得這個情況很常見,畢竟收養的小孩肯定要換成自家姓氏的嘛……”
周夢勳接過手機,對着照片上的人擰起眉頭。這些年過去,他不斷在腦海中重複的面容是七歲的小聖,一個人從孩童長到少年會有怎樣的變化,他不得而知。照片裏的人他覺得相似,但感覺又不對。見周夢勳陷入沉思,平頭幾個人紛紛圍在周夢勳身邊,正要指手畫腳之時,只聽一道激烈的油門聲響起,轉頭一看,一臺摩托車從天而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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